享受无拘无束的快乐。

字母圈边缘体验与力学崇高

最近在读亚隆的《存在主义心理治疗》,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观点,他引用海德格尔在《存在与时间》中所提及的,世上有两种基本的存在模式:(1)忘失的存在状态;(2)念兹在兹的存在状态。
字母圈边缘体验与力学崇高
当人活在忘失的存在状态时,也就是活在事物的世界里,沉浸于日常琐事:此时的人降低了层次,专注于无所事事的闲聊,迷失在他者之中,任由日常世界摆布。在另一种状态——念兹在兹的存在状态中,人着眼于事物本来的样子而不是它应该的样子,并为之感到新奇。以这种模式存在意味着对生存的持续意识,人能真诚地存在。这个模式通常也被称为本体模式,在这个模式中,人会保持对生存的注意,不仅注意到生存的脆弱性,也会注意到个体对自身生命存在所负有的责任。由于人只有在这种本体模式中才会触及自我的创建,因此人也只有在这个模式中才能掌握改变自己的力量。
海德格尔意识到,人不能靠单纯的沉思、全力以赴、咬紧牙关,就能从忘失的存在状态进入到更具有领悟性、同时也更为焦虑的念兹在兹的存在状态。要靠某些特定的不可改变、无法挽回的状况、某些特定的紧急体验,才能使人受到震撼,将人从第一种日常的存在状态猛拉入念兹在兹的存在状态。这些紧急体验,后来雅斯贝尔斯将之称为临界、边缘,或极限情境。
在这里我想到了康德在《判断力批判》中力学的崇高,他指出崇高感来自于一种痛苦与快乐的交织。 当我们面对巨大的、令人生畏的事物时,我们的想象力感到挫败,这种挫败产生了痛苦; 但同时,我们的理性意识到自己超越了感官的限制,从而产生了一种更高的快乐。我想一些临界的边缘体验(反日常)从某种程度来说正是这样一种崇高的体验。
把这一概念扩展到欲望层面,如果爱欲只停留在风平浪静的温情层面,便无法触及灵魂的深处。只有那种带有暴力色彩的震撼,才能让我们感受到生命的厚度。 在亲密关系中,当我们敢于脱下面具,敢于用真实来面对彼此时,我们便是在追求一种崇高的爱。
这种崇高的爱,往往表现为一种牺牲。 不是那种平庸的,自我感动的牺牲,而是一种对自我这一概念的舍弃。 为了爱,你愿意毁掉那个虚假的自己。 这种自我毁灭的倾向,正是爱欲中最极端的暴力。

这种暴力是一种象征性的暴力,它不是现实中摧毁身心的家庭暴力,情感虐待。而是心理学意义上的边界粉碎,是对虚伪“人格面具”的无情撕裂,是两个独立灵魂在渴望绝对融合时,必然产生的摩擦,碰撞与自我毁灭。

如果说温情维持着生存,那么暴力点燃了生命。

当我们深深渴望一个人时,我们不仅想拥抱他,甚至想吞噬他,或者被他吞噬。这种带有侵略性的,想要将对方揉进自己骨血里的冲动,就是爱欲中的暴力美学。如果我们此时是温情的,自我边界就永远完好无损,灵魂的深度融合也就永远无法发生。

弗洛伊德在晚年提出了人类心理的两大基本驱动力:生本能与死本能。生本能代表着爱、连接和繁衍,死本能则代表着破坏、攻击、回归无机状态的冲动。

在庸俗的理解中,人们往往将这两者对立起来,认为亲密关系只需要生本能,但弗洛伊德深刻地指出,这两种本能是纠缠在一起的。在最极致的性与激情中,总是潜藏着某种攻击性。想想我们在极度动情时的表现:紧紧的抓握、近乎窒息的拥抱、甚至是轻微的咬啮与抓痕。这些带有破坏性的身体语言,是死本能与生本能完美融合的体现。

经历过“破坏”却依然存活的体验,会极大地深化关系的安全感,并激发出前所未有的高浓度爱意。因为我们知道,在这个人面前,我们不需要永远做个“乖孩子”,我们可以释放内心那头野兽,而对方依然爱我。

我们需要在亲密关系中,保留一份野性,保留一种敢于粉碎虚假、直击灵魂的暴力。当我们敢于在彼此面前卸下所有的防备,用最真实、最尖锐的自我去碰撞时;当我们在激烈的争吵中流泪,却依然死死抱住对方不放时;当我们在爱欲巅峰,用近乎毁灭的力度去感受对方的存在时——我们才会明白,真正的亲密,不是一座永远没有风雨的温室,而是一场在废墟上不断重建的狂欢。

暴力撕裂了虚伪的平静,而爱欲,便在这撕裂的伤口处,开出最艳丽的花。

参考文献:

  1. M.Heidegger,Being and Time(New York:Harper & Row,1962),pp.210-214.
  2. K.Jaspers,cited in J.Choron,Death and Western Thought(New York:Collier Books,1963),p.226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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