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我们谈论成年人的亲密关系时,大众的聚光灯往往将其投射到激情上,聚焦于欲望的燃烧与肉体的缠绵。然而,我想说亲密关系的最高形式并非仅仅是生理快感的产生,还需要有防御的解除与安全感的获得。
卧室,在心理动力学的意义上,它是回归母体的隐喻空间。对于孤独的个体而言,夜晚的降临往往伴随着防御机制的瓦解。在白昼,由于自我的功能运作良好,我们可以通过工作、社交和理性思维来维持人格的稳定性。然而,当灯光熄灭,感官输入减少,那些潜伏在意识深处的原始焦虑——关于分离、关于破碎、关于虚无——便会如潮水般涌来。失眠,在很大程度上,并非生理机能的故障,而是心理信任存在危机。它是主体无法在当前环境中感到足够安全,从而拒绝放弃意识控制的一种防御性姿态。

能够在他人的注视与陪伴下安然入睡,实际上是一种极其冒险的心理行动。睡眠要求我们解除防御,放弃对外部世界的监控,退回到一种绝对脆弱的状态。这不仅是生理上的休息,更是心理上的“托付”。它揭示了人类心灵最深层的渴望:我们寻求的不仅是一个伴侣,而是一个能够充当“辅助自我”的他者,一个能够通过躯体抱持和心理容纳,将我们从存在主义的孤绝中拯救出来的“绝对可依靠之人”。
在白天,我们戴上作为成年人的面具:独立、理性、界限分明。这种维持是极其消耗心理能量的。如果一个人在24小时内都无法卸下这副面具,他的精神结构终将因过度僵硬而断裂。
所以当我们与值得信赖的伴侣共眠,甚至是在他的陪伴下入睡时,它给我们提供了一个被社会契约所允许的、安全的退行空间。在这个空间里,我们被允许暂时退回到前俄狄浦斯期,甚至前语言期的状态。我们可以像婴儿一样发出无意义的呢喃,像婴儿一样寻求皮肤的饥渴,像婴儿一样需要被“哄睡”。但这种退行不是为了逃避现实,而是为了在深度的安全感中重启自我的功能(如恩斯特·克里斯所说的为自我服务的退行)。
这种成人的“共生”,如果在健康的亲密关系中发生,便具有强大的修复功能。对于那些在童年期未能获得足够抱持的人来说,成年的伴侣提供了一个“矫正性情感体验”的机会。通过伴侣稳定、温和、包容的在场,早年留下的创伤性体验得以在新的关系模式中被重新改写。
当我们看见两个成年人在睡眠中紧紧纠缠,我们看到的不仅仅是某种姿态,而是两个孤独的灵魂在试图通过彼此的肉体,修补存在的裂痕。这种退行使得第二天清晨的“独立”成为可能。只有在夜间彻底地依赖过,白天的独立才不会显得苍白和强撑。
在这个原子化、充满不确定性的现代社会中,能够找到一个愿意充当你的“抱持环境”、愿意为你代谢焦虑、愿意让你在其怀中退行回婴儿状态的人,或许是命运给予我们最大的恩赐。
参考:
1.Winnicott, D. W. (1953). Transitional Objects and Transitional Phenomena.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Psycho Analysis, 34: 89-97.
2.Winnicott, D. W. (1958). The Capacity to be Alone.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Psycho Analysis, 39: 416-420.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