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心理学分析中,人类的亲密关系并非纯由温柔、依恋与情感凝聚力构成。每一种深度的靠近,其内部都潜伏着相反方向的力量:欲望与恐惧、创造与破坏、连接与毁灭。爱欲与死欲相互纠缠,推动生命走向联系、合一,也推动生命走向分解、湮灭。
极致的爱欲试图消除主体与客体之间的张力,弗洛伊德的涅槃原则指出,心理结构倾向于将兴奋量降至零。当爱欲追求绝对的满足与结合时,它实际上是在追求一种张力的彻底消除,这种消除在能量层面上与死亡驱力的目标是一致的。因此,在亲密关系的深渊中,维持生命张力的不满足被悬置,主体滑向一种名为融合的沉寂。
在弗洛伊德之前,萨宾娜(Сабина Николаевна Шпильрейн)便已敏锐地指出,破坏是生成的起因。在她的理论框架中,生殖与性结合的冲动本质上是对自我的破坏。为了与他者结合,个体必须放弃其心理防线,允许他者入侵其精神领地。这种入侵被无意识体验为一种对自我的拆解。因此,爱欲的每一次高潮都是一次微型的死亡,是自我保存本能的暂时失效。在这个意义上,我们并非在爱中寻找永恒,而是在寻找一种被允许的自我毁灭。
拉康将精神分析推进到语言与象征秩序的界限之外。在拉康的体系中,极致的爱欲不再仅仅是力比多的满足,而是对享乐的追求。享乐不同于弗洛伊德的快乐,快乐受制于体内平衡和象征法则,而享乐则是违背法则的、过度的、痛苦的快感。

在这里我想展开说一下痛苦的快感,拉康的 “客体小 a”指出,主体永远在客体身上寻找失落的原初完满,却在找到时因恐惧再次失去而将其摧毁。施虐-受虐互补构成了毁灭冲动的关系表达。在这种特殊的亲密关系中,爱欲与死欲形成病态共生的施虐-受虐关系,通过痛苦的交换来获得存在感。罗伯特(Robert Stoller)指出,施虐者通过控制客体的痛苦来确认权力感,掩盖深层的无力感,受虐者则通过承受痛苦来获得道德优越感,或通过自我惩罚来缓解内疚感。这种互补结构在关系中创造出痛苦的亲密——双方通过毁灭冲动的相互确认来维持联结,实质是将爱欲能量扭曲为破坏性的情感纽带。
所有亲密关系的极致都在于试图触碰伴侣的实在界——那个无法被象征化、无法被语言捕获的剩余。然而,实在界本质上是创伤性的。当我们试图完全占有对象,试图剥离其社会面具和象征外衣以触及其本质时,我们实际上是在对主体进行一种象征性的谋杀。因为主体正是由象征秩序支撑的,剥离了象征外衣的主体只剩下一团无意义的肉体与驱力。因此,极致的爱欲是对他者作为社会性存在的毁灭欲。
最后我想用存在主义来直面爱欲的悲剧性本质。欧文·亚隆的治疗模型提出了 爱与失去的辩证关系,让我们意识到毁灭冲动背后是对分离的恐惧,而真正的爱需要有承受失去的勇气。通过存在主义探索,我们会逐渐理解极致爱欲中必然包含毁灭的可能性,因为爱欲本质上是向未知领域的纵身一跃。这种领悟也许会使我们从对绝对控制的执着中解脱,发展出 “创造性分离” 的能力,存在主义治疗的终极目标不是消除毁灭冲动,而是将其转化为对生命有限性的深刻观察,从而在爱欲关系中获得更真实的存在体验。
参考文献
1.Lacan, J. (1977). Ecrits: A selection. W.W. Norton & Company.
2.Yalom, I. D. (1980). Existential psychotherapy. Basic Books.









